金碧鋒是佛教故事的傳說人物
以下是他的故事~~~~
一隻缽
▲枕白雲
晦霧迷漫。半空高捲的熊熊烈焰正噴張著血似的火舌,無情地吞噬燒烤地獄裡無數罪人。慘惻的業風過處,除了更助長威猛的火勢外,並叫那已死的罪犯再次醒轉,萬死千生繼續遭受重重無盡的酷刑惡果。爐火閃爍間,一聲緊似一聲極其悽厲的哀號連成一片,鬼卒夜叉個個血盆大口臉目猙獰,怒眼逡巡揮舞利斧箭刺,四處追趕跳躍,使人見之汗毛直豎,魂魄欲飛,一股寒凜之氣直透頂門。
「咱!」一聲巨響。閻羅王翻動生死簿,驚堂木一拍,低聲喝道:
「今晚子時,遣二鬼卒直往陽間,帶金碧峰禪師至本堂受審。……」
「威…武…。」眾鬼手持刑杖呼應道。果真如此?!
「金碧峰」,一個有道高僧竟將於命終之後被帶往地獄門前?難不成是生死簿上記載錯誤,亦或是審判殿裡燈火明滅,閻羅王不慎看走了眼?總之,金碧峰禪師,一個名震八方的高僧下場會是如此,這真令人難以置信,百思莫解……
深藍色的夜幕覆著大地。金碧峰禪師抬頭仰望穹蒼,才發現今晚的夜色並不十分清明,天上的繁星全隱到飄飄忽忽的游雲裡,偌大的天際只留下幾顆可憐的小星,有氣無力地露出一丁一丁點兒的微光:
「啊……」一陣涼風掠過,輕輕拂動了禪師的衣袂,他喟嘆道:「天上星星都有隕落的時候,吾之性命亦將殆盡,但,老衲卻……隨遇而安!」禪師微微牽動嘴角,漾出一片寧靜、安祥的笑意。
朦朦朧朧的雲層簇擁半弧銀月,散發出一圈極冷極白的光暈,隨著夜色的加深,雲,似乎有愈來愈濃,愈來愈密的跡象。夜深時刻,蟲鳴輕了,蛙啼也緩了,世界也跟著沉寂了,逐漸地,夜半的神秘、恐怖更是一分一寸加深,一步一步逼近。山林裡黑漆漆一片,迷濛的月色穿不透濃鬱的葉蔭,除了幾株光禿的老木外,才能尋到一地零碎的月影。風濤過處沙沙作響,枯椏朽枝紛紛蠢蠢欲動,張牙舞爪,驀的,一陣勾魂似的怪笑直破長空,一隻夜梟倏然飛起,不禁讓人倒抽一口冷氣。是時子夜──
「嘿,時候到了,咱們快去帶金碧峰,」一個大鬼領著小鬼從地底冒了出來。「萬一誤時,回去不好交差,快!」他們似一團輕煙,飄飄蕩蕩地越過山林,來到山腰一間寺前,

「走吧。」

二鬼腳尖朝前一滑,頃刻便穿過山門透過圍牆,輕鬆地鑽進禪師的寮房。房裡,瀰漫一股靜謐莊嚴的氣氛,清淡的栴檀香在爐裡縹渺輕騰,金碧峰正端坐禪榻安祥曲膝,只怕早已入定多時。一盞微弱的油燭因著二鬼的寒氣明滅閃耀,
「在打坐參禪咧,」
「金碧峰禪師,金碧峰禪師!」大鬼恭敬合掌:「請您快出定吧。」
時間一秒一分,一分一秒地過去,金碧峰絲毫沒有動靜。不得已,兩個鬼卒只好開始吼著喚著,朝禪師吹呼呼冷氣,踱足跳腳厲聲怪叫,甚至現各種恐怖鬼相,卻仍驚動不了禪師,無常二鬼傻愣愣地呆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!
「呼!不理不睬。」小鬼吐著長長舌頭癱坐在椅上:
「老大,天快亮了,咱們將禪師的身體拖回去吧!」
「傻瓜,色身無用!我們要的是神識,現在禪師不知藏到哪裡了……」大鬼怒斥道。
「哦!」小鬼縮著細小的脖子,囁嚅道:「怎麼辦,這下子回去沒法交差囉?」
「事情沒辦成不能回去,我們得找到禪師才成。」大鬼拎起小鬼,氣呼呼:「天亮了,快走!」此時東方旭日初昇,數道霞光映劃在層層雲彩上,一道金色晨光射進窗牖,霎時,陰風掃過。
曦光底,大地萬物在曉霧裡浮隱若現,遠方山嶺泛著紗樣的嵐煙,澗谷溪壑淙淙流過,明亮的粼粼波光耀成一片。這是一個美好的早晨。一切一如以往。只是,禪榻上的金碧峰禪師,彷如磐石,而桌上的油燭已燼,栴檀香成灰……。金碧峰?何以他的色身雖在,而無常二鬼卻找不到他?當真,他把自己藏起來?
呵,不!
原來金碧峰已入了「虛空三昧」!所謂虛空者,乃無為、無礙、無有邊界也。此三昧已離世間之生住異滅,契入涅槃真如妙理,不假外在因緣造作所惑。簡而言,即是無生滅,亦不妄作分別,更無「形相」可言。一連三天,二鬼不但上了天堂,潛入海底,沒入地洞深坑,查陽間人類,卻一點消息也沒。這一日下午,天氣沈悶異常,眼見將下大雨。二鬼氣喘吁吁地頹坐在石上,
「奇怪,三界六道都找了,好端端一個人竟然連影子都沒瞧見」大鬼好生納悶,而可憐的小鬼更是連說話的力氣都用盡了,嘴巴一開一合嗯嗯啊啊地不知所云。
「是什麼事讓二位鬼差如此煩惱?」一個白鬚飄飄的老者拄根木枴突然出現。
「城隍老爺!」二鬼慌忙站了起來,老實不願被城隍看到他們一付狼狽的模樣。
「哈哈哈!到底什麼事,說來商量可好?老朽閒來無事,最愛聽些有趣的事哩。」他瞇著眼,紅光滿面笑嘻嘻問道。大鬼眉頭一挑,心裡暗暗嘀咕:
「哼,看到我們這鬼模鬼樣,難道還挺有趣?!」
「城隍老爺,事情是這樣子……」小鬼像遇著救星似的,呼嚕呼嚕著長舌頭一口氣全說了出來。老城隍一聽,居然縱聲大笑:
「這金碧峰也真是的,連時辰到了還跟二位玩把戲!」
二鬼不明所以,城隍只好繼續說到:
「其實,禪師早在數天前就料到此事了,只是你們想想,憑他這一輩子的修行功夫,如果被兩個小鬼捉去見閻王,那豈不白白枉費他的道行嗎?」二鬼眼睜得似銅碗大,城隍得意地說:「所以說嘛,他只好暫時消失了。」「怎麼辦!」
「其實,要請禪師出定也並不頂難,只要能夠讓他稍微動一下心念,動一下心念……對了!」老城隍一擊掌:
「『玉缽』!」「玉缽?」
「對,就是它。」城隍眼中閃著光,解釋道:「金碧峰有一隻玉缽,此物乃禪師鍾愛之物,記得從前無論他登山行腳或涉水遊化,這只從不曾離開過他,算算時間,玉缽跟隨禪師也有幾十年的光景囉!」
「那麼,現在這只在哪裡?」
「那還用說?」城隍斜睨了大鬼一眼:「既是禪師之物,那必離他不遠。等會兒二位過去之後,找著它,然後用力搖,讓禪師誤認有人要偷,試試禪師會不會出定……」
「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方法?」
「絕無他法。記住,金碧峰乃有道高僧,既然我已出此妙計,接下來就看二位造化了……」老城隍說完後,一拂袖便消失無蹤。
「玉缽」,一隻水色般無瑕的玉石,確實屬禪師所有。當陽光直直映照,此缽便立刻透出潤澤剔透的光彩,一條條細膩優美的紋理似水波般溫潤晶瑩,捧在手中恍如一泓碧水,珍奇的色澤,令人感覺十分微妙。幾日前,禪師端著玉一次又一次十分仔細地摩娑,輕聲慨嘆:
「缽呀,歲月悠悠,咱們因緣已盡,如今我色身老朽,行將就木,將來怕再也用不著你哩。」
說時遲那時快,話說老城隍離開後,大小二鬼也霎時化做輕風,嘩噹嘩噹地拖著鎖鍊來到金碧峰面前。他們忙不迭地動手,到處查看,一會兒掏東,一下子翻西,飛來竄去弄得房子裡鬼影幢幢,椅桌喀喀亂響。
「哈,在這兒!」小鬼歡呼似地叫了出來,原來,金碧峰禪師將用一塊淨布裹了起來,放進櫃底,小鬼打開布條──一隻明淨、莊嚴眩目的玉缽頃時影現……
「搖它。」大鬼手中提著鎖鍊,命令小鬼。
「哇卡,遵命!」小鬼興奮地猛搖玉缽,匡啷匡噹聲四起。
「啊,糟糕。」定中的禪師一聽到玉震擊聲,心念不由倏忽一動,「有人在偷缽?」 他當即從虛空法界回來,睜了雙眼。
「嘿,禪師啊禪師,您可清醒啦?我們找得您太辛苦了!……」大鬼拖著鍊子面露黑光走向禪師。
金碧鋒一見,內心即刻明白,他淡然一笑:
「啊,還是被二位逮到了!」他悠悠下了禪榻,走近玉缽,「想不到老城隍料事如神,算準這一招。」二鬼悻悻地等著禪師自動束手就縛,卻只見禪師搖搖頭,凝睇玉缽一會兒,才將它端捧起來,低聲自語:
「玉缽,玉缽!老衲差點為你壞了道行。」金碧峰將缽高高舉起,手一鬆滑,
一陣響脆入耳,滿地瑩翠玉片……
二鬼眼瞪似銅鈴,張目結舌不能動彈。而禪師呢,則泰然自在,身心如如,好一個虛空再現!

他踱步走到桌前,提筆留下一偈:
若人欲拿金碧峰  除非鐵鍊鎖虛空
虛空若能鎖得住  再來拿我金碧峰
虛空有誰鎖得住?


於是金碧峰禪師重新回到禪榻,星目一閉,安詳地化然往生。
當玉缽粉碎,生死簿上「金碧峰」三個字已渾然不現,但,

這則故事卻從此流傳下來。
您,能鎖住虛空?亦或,您心中到底有幾個玉缽?成百?成千?成萬?
也許充塞法界仍數不完……不是嗎?我們都相同!